还好没有被李夫子发现，和暄松了一口气。只是坐在她旁边的三公主云景，投来了轻蔑的一个斜眼。
云景公主是个清高又孤傲的人，只是由于她的座位在齐厚传帕子的必经之路上，又懒得去和谁争辩，不得已才做了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和暄早就有意结交云景公主，不仅因为云景的外祖家，轩辕一族出身十分高贵。还因为，后宫的水一向是浑浊的，轩辕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却能孑然一身，这一定是有非同常人的本事。
可谁能想到，和暄还未与云景搭上话，就先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得罪了对方，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由于怕那个颇有威严的李夫子发现，和暄也来不及多想什么，便继续大声朗诵着手中的书卷。
此刻大殿上充斥着嘹亮的读书声，虽然每个人念的速度各有不同，但是却并不显得嘈杂或混乱。
这《诗含神雾》篇幅并不长，他们在李夫子的吩咐下，各读一百遍却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和暄才读完。当然，这是在她没有记错数的情况下。不过就算是记错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读完一百遍的人，大多在安安静静地背诵。和暄于是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揉了揉已经有些酸痛的手腕，想着开始尝试默诵下来。
默诵的时候，和暄抬起头，眼神有些放空地看向了水平线的远处，然后惊奇的发现，她的父皇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金丝楠木桌案后，炯炯有神地审视着殿上读书的孩子们。
随着读完的人数越来越多，殿上也逐渐地安静下来。慢慢地，只剩下年幼的五皇子姬恭、六皇子姬玉、和八公主兰芷还在努力地捧着书卷念。
周天子十分满意地看着殿上认真读书背诵的孩子们，少有的喜上眉梢，露出满脸的笑容，一副慈父模样。
已经读完了的孩子们自然是发现了皇帝坐在正殿的，不过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出声或者行礼，只耐心地等待着最年幼的那三个孩子们读完。
李夫子在皇帝面前也没有露出丝毫畏惧之色，依旧踱着步子，在殿上四处走动指点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每个人都已经读完了那一百遍，皇帝便笑着开口夸赞了一番殿上好学的孩子们，又隆重介绍了李夫子以示尊敬。
皇帝国事繁忙，今日后宫学堂开设他是一定要走个过场来显示他的重视的。不过，说完了话，他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匆匆地离开了。
皇帝前脚刚走，孩子们都松了一口气，有些皇子和公主甚至不安分地伸了伸懒腰，凌书殿里顿时一阵骚动。从始至终，只有李夫子一个人，神色未曾变过，不卑不亢，一副大家学者风范。
和暄不禁更加佩服这位不惧天子之威的李夫子了。
李夫子又给孩子们答疑，耐心地讲解了那些难以理解的字句，然后便在助学老师的提醒下，宣布午膳时分的到来。
皇室御膳本是十分复杂的，菜色花样繁复，还需要宫人布菜。这些小皇子、小公主、质子们，平日里吃一顿御膳也要花费约莫一个时辰的。
此刻，宫人们排列整齐地端着一个个雕刻得十分精致的托盘，然后在每个桌案前停住，跪着摆放好那托盘，然后有秩序地退下了。
于是乎，每个人桌上都摆着这样一个托盘，四个小碟子分别是：红烧鸡块、清炒虾球、草菇盖菜、什锦炒鲜蔬。旁边摆着一碗芙蓉竹笋汤、两个精致的馒头、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这些身份尊贵的小孩子们，看了看这托盘里的东西，有些傻眼了。再四处瞧瞧，好像也没有别的菜要上了。
“这些都是什么啊，四菜一汤？这哪里是给人吃的！”天薇公主面露嫌弃地拿起筷子，随意拨弄了托盘里的菜，小声嘟囔着说了一句。
年仅四岁的六皇子姬玉，敲了敲盘子，也随声附和道：“不要吃这个，不要吃这个！”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凌书殿显得十分嘈杂。
“食不言，寝不语。”李夫子用低沉而浑厚的嗓音大声说了一句，顿时便鸦雀无声。
吴国十三岁的王子，姑发子平，听到了天薇公主刚刚那句抱怨，便目光凝视在李夫子面无表情的脸上，语带责怪地大声说道：“敢问李夫子，给我们的午膳为何如此简陋？”
“公子平觉得这四菜一汤简陋吗？普通的大周子民每日就是靠着四菜一汤过活的，稍微落魄一点的人家，这都是吃不起的。”李夫子依旧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呵呵。”天薇公主讥笑了一声，嘲讽道：“李夫子，怕您是在民间呆久了吧，这里可是皇宫，我们是不吃这种玩意儿的，叫他们把这些撤了吧。”
和暄瞧了瞧天薇，果然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模样。天薇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只不过在身份尊贵之人面前修饰收敛了。然而对着这个李夫子，她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李夫子平民出身，虽然名望颇高，进宫教书也备受尊敬。可在天薇公主的眼里，这不过就是个高品阶的奴才罢了。
李夫子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看向这个八岁的女童，解释道：“公主身份尊贵，本不用吃这些。可是身为皇族，居安思危，体验民生疾苦，才是使大周王朝千秋万代的基石。”
和暄听了这话，心中对李夫子更是佩服万分，却没在脸上表露出来。
姬启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拿起了筷子，然后一副兄长模样说道：“李夫子所言极是，大家还是快些吃饭吧。午膳只有半个时辰。”
刚刚还在一旁云淡风轻的云景公主，听到哥哥的话，也淡淡地说了一句：“皇兄说的对。”然后一手拿起了馒头，一手用筷子夹着菜，吃了起来。
人们的眼睛里一向只注意着太子姬荣，如今他因为已经成年而不在凌书殿上课，姬启边成为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大周二皇子的话，再加上云景公主及时的附和，这些半大点儿的孩子们还是听的。
这样一来，这些尊贵的孩子们都不再作声，埋头吃着托盘里的饭菜。
天薇公主自小在赵后身边都是锦衣玉食惯了，在后宫里也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气，如今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李夫子竟敢忤逆她的心意，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的。
她继续道：“李夫子，我下课以后，就会去禀报父皇。你这个老师，就是这样虐待我们的。”
李夫子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缓缓地说道：“陛下请我做皇室学堂的老师之时，陛下就准许了我的提议。然则，这四菜一汤都是御膳房改良后，精心配制的，营养均衡，不会影响你们长身体。”
然后，李夫子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道：“不仅是今日，以后每日的午膳都是四菜一汤，只不过菜色不同罢了。”
听到以后每日的午膳都要吃这些东西，天薇公主差点没气晕过去。
然而这事情既有父皇的准许，又有一众皇子公主听命，天薇公主也没法子再说什么了，只随意地加了几口菜吃着，小脑袋里却想着下课后向母后告状。
省去了复杂的菜式和数量，免去了宫人布菜的步骤，许多人只用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吃完了，还剩下许多的时间可以去四处转转。
和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缓缓地用帕子擦了擦粘在嘴上的油，又抿了抿手边的茶水。
待她的目光看向齐厚的座位时，她发现后者也正用温柔的眼神瞧着她。
齐厚明显是早就吃完的样子，只是在座位上耐心地等候着和暄。此刻见和暄吃完了，两个人会心一笑，便纷纷起身，走出了大殿。
“和暄妹妹，好些日子不见了，别来无恙啊！”刚刚走出凌书殿的齐厚，见四下无人，便笑着同和暄道。
和暄也笑了笑，随口接道：“和暄一切都好，劳齐厚哥哥挂心了。”不知怎的，说道“齐厚哥哥”这四个字的时候，和暄觉得有些许的不自在。
自齐厚生辰那日后，两人已有近一个月未曾见面，自然有许多的话要说。
尤其是太子侧妃滑胎的事情，和暄无故也被牵涉其中，齐厚难免多问了几句。
和暄虽然与齐厚的关系算是亲近，但并未把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告诉齐厚，只装成了一个不幸走去事发地点的人证，草草带过了。
不过她倒是十分关心地问了问齐修仪的近况，赵后那次没有因为莲妃的事情除掉齐修仪和六皇子，她总是隐隐地担心赵后会再下黑手。
午膳休息的时间有一个时辰，他们吃饭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是有许多的时间在凌书殿后面的小院子里闲逛的。
凌书殿的后院虽比不得御花园那样气派，却也有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以及各色的花草。齐厚与和暄在里面散步闲聊，好不自在。
“二公主今日真是好兴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入了这两人的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