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 嘉然和李博成很快就赶到了剧组。自从接到电话，两人都非常担心，放下手头事务就匆匆赶了过来。
接机的人是林道鸣，一上了车，他就对李博成说起了那天的情形。
那天路宸话一说完，靳若莲立刻就变了脸色，想也不想就喝道：“路宸，你什么意思？”
路宸神色未变，反而浅浅地笑着道：“靳姐，我没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嘉然也是编剧，我是个新人，对剧本不太了解，所以想听取一下她的意见。”
听到路宸的话，靳若莲脸色一松，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很信任嘉然，但是路宸，演戏是你自己的事，你必须学会独立的思考，才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路宸无辜地一摊手，反串的时间长了，她举止间也带上了些许英武之气，“靳姐说的很对。”然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了，但态度却表露无遗，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靳编剧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徐导说话了，说剧本再商量商量也好，这几天先拍摄别的剧情。”林道鸣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完了。演员和编剧因剧本争执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大打出手都不是没可能。相比之下，路宸和靳若莲的交流却相当和平，一丝火药味都没有，根本不适用任何跟争执有关的字眼。但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两个女人间的气氛不对劲儿，尤其路宸表明态度后靳若莲阴沉的脸色，让人不觉瘆得慌。想来徐导应该也看出来了，才打了个圆场，之后就赶紧通知了李博成。
“我知道了。”李博成点点头，又看向靠在车窗上神色不振的嘉然，“嘉然，你还在难受？”今天一见到嘉然，他就觉得她脸色不对，而一上飞机，嘉然就用毯子把自己紧裹了起来，全程滴水未进，连话都很少。
嘉然有些困难地抬起头，眼神已失去了平时的明亮，但她仍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这几天太累了，我可能有点晕机。”
李博成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开口，只担心地看了嘉然一眼。
到了剧组，李博成让嘉然先找地方休息，自己去找徐明华了。
嘉然到了休息室，给莫娜发了消息，让她带路宸过来。放下手机时她眼前一黑，又感到了一阵头痛欲裂，她赶紧打开手包，拿出药瓶，打开后倒了两粒，迅速咽了下去。
药刚吃完，敲门声响起，路宸走了进来，看到她的样子，不禁一脸惊讶，“嘉然，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嘉然笑着摇摇头：“前几天忽然有了灵感，想写个剧本，但可能太用心，有点头疼。”
路宸在她旁边坐下，神情充满了担心。什么样的头疼会让嘉然看起来这么虚弱，平时的她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此刻的脸色却白得像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看出她的担心，嘉然笑道：“我这是老毛病了，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她不着痕迹地把药瓶塞进包里，又把剧本的传真件拿了出来。“剧本我看过了，路宝，没想到你居然又拒绝了靳姐一次，真是有个性。”看到路宸仍想说什么，她笑着一抬手，“放心吧，如果我真不行了，也没力气来这里找你，早被我爷爷扔医院了。”
路宸有些自责，道：“早知道我就不麻烦你了。”
嘉然笑了，“不麻烦我，那你愿意出演这种剧情吗？”
这段剧情乍眼一看只是有些狗血，但是仔细推敲，就能发现只要一个字就能形容出这段剧情的本质，那就是烂。
比如很多投入不少但却失败的影视剧，观众难以说出具体的问题，但给人的感觉却就是烂。嘉然担任李博成的助理也有数年时间，也养成了分析总结的习惯，而她发现，在影视制作上，成功的作品可能有多种原因，但失败的烂片却常常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在逻辑上站不住脚。
李博成上一部《无涯期》，就因为太过突出华清流以致剧情发展违背了逻辑，才会惨败收场。所以，对一名影视制作者来说，逻辑才是一部作品的基点，虽然不能做到完美的自圆其说，也必须要保证一个基本的合理性。
可靳若莲写出的这段剧情，却连最起码的糊弄观众都做不到。尤其《无涯期》的大部分观众都是书迷，对原著的了解只怕不比剧组主创少，华命更是各个火眼金睛，就算这段剧情只占了几集戏份，但却完全违背了华清流的性格。说的不客气点，剧本里那个为了个女人抛弃了智商，和路少枫翻脸、和前朝旧臣争执的愚蠢男人，真配不上华清流这个名字。连自己看完剧本后都有了这个念头，如果真这么演出来了，恐怕瞬间就会被华命的口水淹死。
“徐导他们拿不准，因为这是靳姐写出来的。”她说着蹙起了眉，表情很困惑：“可是靳姐一向注重逻辑，为什么会写出这种剧情？说实话我看了都怀疑她是不是跟你有仇。”电视剧播出后，影响首当其冲的就是演员了，何况让路宸出演本身就有争议，根本容不下一丝差错。
“如果她就是呢？”路宸忽然道。
嘉然不由一愣，“你……什么意思。”
路宸看着她，忽然道：“如果我说，靳若莲是故意写出这种剧情的，因为她对我有敌意，想整我，你相信吗？”
但凡女人多的地方，就必然暗战不断。路宸前世就经历了不少心机交锋，她实在太熟悉来自同性的敌意了，很轻易就能判断出对方行为背后的真实态度。
从靳若莲删掉姬无瑕开始，路宸就对她升起了一分本能的戒备。虽然靳若莲的手段心机比起那些西方女人们要高明很多，但再完美的理由与补偿，也不能掩饰她删除角色的举动实际上是一种对自己的打压。
所以，尽管她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靳若莲，却很清楚地知道靳若莲并不喜欢自己。
尤其这次再见，无需刻意观察，路宸就感受到了靳若莲笑容背后明显的妒意，甚至比上一次还要来得强烈直白。
而这次的原因，就不难猜了。
当年她生下leo后，不堪美国国内的舆论与狗仔骚扰，有意把事业转移到欧洲。在巴黎时，她在一个ap上遇到了mulliez家族的vanessa.m小姐——和霍栖海打得火热甚至传出婚讯的千金名媛，而那位贵族小姐深蓝眼中的妒意和靳若莲目前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妒忌心理，尤其是女人。”
在那个party上，凡妮莎小姐以一种傲慢施舍的态度邀请她出任mulliez旗下一个平价家居品牌的代言人，但这个不算麻烦的麻烦都没用她出手，就在她的老朋友、lvmh集团的女董事arnault的帮助下解决了。而凡妮莎气急败坏地离开后，德尔菲娜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想到重生后的她竟又感受到了这种毫无理智的妒忌，当意识到靳若莲把自己假想成了情敌时，路宸就已迅速升起了危机意识。
她其实并不太懂剧本，但这段剧情却让她想起了曾在心心电脑里看到的，一个名为“脑残-纯打发时间”的文件夹里、那些恶俗狗血的三流小言，那矫情的台词与做作的桥段，简直像一堆狗-屎。比起之前的剧情，简直是天壤之别。
嘉然愣住了，一时接受不了路宸的话。但她静下心，却觉得路宸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她曾见到过不少编剧利用剧本暗整演员的事，那些编剧名气不小，却都是些对下挤压抢手与新人，对上阿谀抱大腿的货色，靳若莲好歹有点真才实学，不至于也这个样子吧。
但由结果反推原因，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嘉然虽然知道靳若莲对萧清轩很执着，但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veyingtruth。”路宸道：“看靳若莲的电影，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心思细腻、雅致超脱的人，但我接触到的她却不是这样。当时《无涯期》公布女主角之后，我就觉得她功利心重、而且自视极高，很难接受旁人的拒绝，坦白说我对她没什么好感。而现在又加了一条：她还是个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混淆工作的人。别说清轩叔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有，她这种做法，也让我看不起。”
路宸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的鄙夷却毫不掩饰。嘉然却听得想笑，路宸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但她几次不多的情绪表露，却似乎都和靳若莲有关。
想到这儿，嘉然笑了。“路宝，按理说我和靳姐认识的时间比你早很多，但不知为什么，我虽然欣赏她在事业上的表现，但也很难对她产生好感，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是三观不合吧。”
她说着站了起来，跟路宸聊了一会儿，头疼居然渐渐缓解了，以往的药效似乎没有这么快。“我得去找老李叔了，以我对靳姐的了解，她不达成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没有恰当的理由，老李叔也不能随便毙掉这段剧情。”
路宸也站了起来，有些担心地道：“嘉然，那你要怎么做？”
嘉然一笑，她脸色仍苍白，但之前的虚弱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自信飞扬，“当然是让老李叔知道，有更好的剧情取代了！”她说着一眨眼，“能跟编剧女王正面对决的机会，可真不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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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制片，这就是我的理由。而我对这段剧情，有绝对的自信。”
导演办公室内，靳若莲一脸自信的说道。她对面是翻着剧本的李博成，旁边是徐明华与林道鸣，几个人正就着剧本进行着再一次的讨论。
李博成听完了靳若莲的说明，一脸沉思。徐明华把自己都找来了，可见他心中的确没谱儿。在电话里徐明华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起初的打算是修改后的剧情与原先的剧情同时拍摄，然后在后期剪辑时再决定取舍。但路宸既然不愿意拍，他也就顺势想再考虑一下。
李博成知道徐明华的意思是也觉得剧本不妥，但对方却是靳若莲，成名后未有败绩的编剧女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能忽视的人物。
平心而论，李博成也觉得这段剧情不对劲儿，但曾和靳若莲合作过的他，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靳若莲的能力，所以这会儿，他也很难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老李。”看李博成一直不说话，靳若莲道：“其实我也理解路宸，之前我删掉姬无瑕，虽然和路宸解释过是为了工作。但路宸年轻，心气高点也正常，何况她还是嘉然的好姐妹。”
她话一出口，一旁的林道鸣神色一动，已听出了她话里对路宸的针对之意，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林道鸣脾气暴躁，但他出身导演世家，自有一定见识。他知道就算李博成和萧清轩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好到让萧清轩把路宸当女儿的地步。所以对于路宸的身份，他也暗暗琢磨过。
萧清轩的处女作兼成名作《风云年代》的导演就是他爷爷林海平，因此林道鸣多少知道点萧清轩的事情。萧清轩的父亲是第一代下海经商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可惜他父亲投靠的官员在政斗中输给了对手，也连累了萧家全家。而自己的爷爷对萧清轩评价极高，当年萧清轩被逼离开内地，爷爷还深感惋惜，只叹对方做事太不留余地，而强权之下，自家又没办法帮上萧清轩。
后来萧清轩在港岛荣获影帝时，当年的影响其实仍未平息，而萧清轩能顺利回来，还是因为他的大哥在背后出了大力。可萧清轩是独生子，父母死后跟其他亲戚也都断了往来，他那位大哥实际上是他的发小，自身能力出众，又有个了不得的岳家，在权力中枢的b市都叫得上名号。以他的地位能量，只怕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文娱圈都变了天。
而这位人物，刚好就姓路。
想到了这点，林道鸣暗暗咋舌，立刻对路宸升起了不一样的感觉。
路宸外形出众，演戏努力，性格又谦逊低调，林道鸣原先就对她很有好感，但谁想到看起来总是温柔安静的路宸，竟有这么强力的背景后台。娱乐圈也里不乏世家子女，但个个傲气冲天，明明全靠关系攫取资源，嘴上却最爱宣称“只想靠实力证明自己”，同时还总喜欢透露自家背景，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实在让人无语。相比之下，路宸的低调真是太难得了。
尤其林道鸣看得出来，路宸的低调并不是刻意而为的装x，这点从她毫无芥蒂地接受萧清轩的照顾指点上就能看出来。这个新人头脑非常清醒，她深知关系是要用在实处而不是平时显摆的道理。如不是亲见，林道鸣很难相信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竟会有如此通透的心性。
这样的女孩，若是不红，才叫没天理。可怎么一向眼光独到、善于发掘潜力新人的靳若莲会对路宸如此不友好呢？林道鸣有些不理解。
他这边想着，李博成那边考虑之后，已决定按照徐明华的想法拍摄两部分素材，虽然这样会增加成本，但却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心里做好了决定，他正要开口，敲门声却忽然响了起来，嘉然脸色苍白，但却气势不减地走了进来。
“嘉然，你好点了吗？”李博成有些诧异地问道。
嘉然明朗一笑，“谢谢老李叔，我没事了。”她说着环视了一圈，眼神落在靳若莲脸上时，却让她心下不觉一凛。
“我先以经纪人的身份跟李制片徐导演还有靳姐打个招呼：我对靳姐修改后的剧情有异议，因此我不打算让路宸拍摄这段剧情。”
她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愣了。
靳若莲首先反应了过来，蹙着眉道：“嘉然，是不是路宸又和你抱怨了什么？她也真……”
“靳姐！”嘉然抬手阻住了靳若莲的下文，“我也是编剧，看得出剧情是不是恰当，而我的感觉是：修改后的剧情不适合路宸、或者说，不适合华清流！”她说着微微一笑，“李制片，华清流的人设是高贵优雅不食烟火的男神，靳姐的剧情虽然考虑到了观众的想法，但是我却有其他的意见。”
她又看向了李博成，“我想李制片和徐导演应该有感觉：靳姐对华清流在感情方面的夸大，与他原本的人设冲突；而《无涯期》是全年龄向的经典名作，看点是多方面的，只夸大爱情的话，整体风格也会失衡。”
李博成和徐明华听到这句话，顿时犹如醍醐灌顶。狗血的剧情并不是不好，相反还非常受欢迎，但《无涯期》真的适合狗血吗？观众们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无涯期》吗？嘉然的话明确地点出了这一点。而他们只顾着以市场的眼光看待剧本，却忘记了有些作品，本身就高于市场的一般规则。
靳若莲坐不住了，“嘉然，你只看了一遍剧本就得出这种结论，是不是太武断了？有时候演出来的感觉和文字叙述并不一样，你这样的说法只是种猜测。”
嘉然笑道：“靳姐，以你的剧本为例，那位红颜在会宾楼卖唱时，以一手琵琶吸引了华清流的注意，但力敌神音堂中，华清流和路少枫路遇神音堂杀手琵琶女，以玉笛击杀后，笑言琵琶双玉相击发声，非上古八音，他聆听一曲都坚持不下，明确表明他不好琵琶，那他又怎么会被卖唱女的琵琶所吸引？”
靳若莲登时一噎，“这种小地方改了不就行了。”
“琴帝以号钟琴奏出一曲失魂引，路少枫一系大都受其所惑，唯有华清流心神坚定毫不为其所动，琴帝败后，道华清流对音律之感悟已臻化境，世间之音根本动不了他心，以那个卖唱女的所谓特质，根本就吸引不了他。”
靳若莲一时无言，半晌才道：“嘉然，你这是在挑刺，没有一部电视剧能完全贴合原著。”
嘉然从善如流地一笑，“抱歉，靳姐，我只是觉得作为编剧，必须要把每个细节都考虑到才行，至少不能比读者的了解少。”她笑道：“我说的这两段都是网友总结的‘华清流十大迷人瞬间’，恐怕任何一个《无涯期》的铁杆书迷都熟知这些细节。如果她们看到改编的剧情，我想她们不会都承认这样的华清流。”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一旁的李博成和徐明华却不禁有些呆，他们又不是傻子，都看出了靳若莲根本没仔细钻研过原著就匆匆上手了，放在别的编剧身上，也许是常态，但出现在编剧女王身上，才叫人设冲突吧。
嘉然回过头，又向李博成笑道：“还有一点，李制片，我刚才说过《无涯期》的观众层很广，女性观众只是一部分，所以靳姐的剧情只是为了她们的话，有些没必要。而且就我个人的意见，我觉得这部分女性观众并不是真的希望华清流被一个女人掳获。就比如……”她说着有些促狭地一笑：“萧清轩吧，虽然总有人嚷嚷希望他能幸福，但如果萧清轩哪天忽然宣布结婚了，恐怕最伤心最失落的也就是这些粉丝了。”
靳若莲一震，看向嘉然，嘉然直视着她，杏眸中波光盈盈，却让她感到了一阵心虚与微微的寒意。但很快地，她就恢复了冷静：“嘉然，《无涯期》的编剧是我，我不敢说我有多了不起，但我从事编剧多年，对剧本还是有一定经验的。”
旁边的林道鸣暗暗叹了口气，靳若莲无法回答的嘉然的问题，就开始仗着资历压人了。靳若莲好歹也是个名编剧，做出这种事真是有*份。
嘉然耸耸肩，不再没理会靳若莲，“我已经分别从编剧和书迷的角度阐述过意见了，之后就请李制片和徐导演做决定吧。”
李博成沉默着，嘉然对靳若莲虽然一直存有较劲儿的意思，但她对靳若莲的能力还是很认同的，数年来嘉然对靳若莲的态度也无可挑剔，可此刻嘉然在说完理由后，还特意提到了萧清轩，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对靳若莲似乎有点挤兑的意思？
这个想法在脑中只是一晃而过，李博成就把心思放回了剧本上。当年带着嘉然跟剧组时，嘉然爱看爱问，而且目光犀利，意见总能直中核心，总能给他意外的惊喜，而此刻嘉然的话，再度启发了他。
他一笑抬头，“嘉然，那你有什么意见？”
嘉然粲然一笑，“关于剧情的修改，我的意见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