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贩夫走卒
萧无伤微微一愣。旋即好笑的吩咐下人拿酒，不多时，下人拿酒至，摆在屋内几上退了出去。
李老八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连干三杯之后，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摆到萧无伤面前，忽然说道：“萧兄弟，若是你看得起我，不嫌弃我出身绿林，我们拜把子兄弟如何？”
萧无伤正端起一杯茶来喝了一口，听到这话顿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不敢相信的道：“你说什么？拜把子？”
李老八一瞪独眼：“你不愿意？”
萧无伤哭笑不得的道：“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你怎么会产生这个想法？论年纪你可比我大的多。”
李老八叹息了一声，道：“萧兄弟你有所不知，我混绿林二十多年，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江湖上有面子的翘个拇指，说一声绿林好汉！可背地里，谁不说我们是土匪？有谁真正看得起我们？山寨里我拜把子兄弟一大把，可真到了事头上。谁管你死活？你那天杀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就是我拜把子兄弟，可明看到我被你抓住，他还是要人动手！我算是看透了，绿林中一切都当不得真，这世道上，要想有个好归宿，得走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道！”
萧无伤微微有些吃惊，想不到这个草莽汉子竟还有如此细腻的心肠，此时看他的独眼，倒也觉得顺眼了许多，想了想之后说道：“你和我拜把子，是想借机脱离绿林吗？”
李老八顿时有些不悦：“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我是看中了你的身份？老哥我说的难听点，北麟剑派虽然雄踞冥州，但在江湖上真不算什么，你算是栾家的女婿，可这女婿比亲儿子可差的远了。我要是想借重，有多少身份比你更尊贵的人求之不得呢！老哥我是看你这人，小小年纪勇武过人，更兼光明磊落，比我那帮子不成气候的兄弟好多了！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拜把子，老哥我别的不敢说，要是兄弟你用人，豹头山人马就是你的！绿林中我也有些面子，以后你就是绿林中的大哥！”
萧无伤心中一动，不由有些心动。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李老八，你这辈子做的都是杀人放火的事，伤天害理不少吧？”
李老八撅了撅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看不起我的出身是吧？没错，我是杀过人，还玩过大姑娘，老人小孩也都杀过。可是这世道，你不杀别人，就要被别人所杀。我不杀不抢，寨里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他们的爹娘媳妇又吃什么喝什么？我不是皇上，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兄弟要吃饭，老子要喝酒！你别废话，拜是不拜？！”
萧无伤被李老八弄的苦笑连连，思忖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正荣道：“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强抢民女，不得做伤天害理之事！”
李老八撇了撇嘴：“那山寨里兄弟怎么养活？”
萧无伤淡淡一笑：“我第二个条件就是，我给你发晌发钱发粮，你给我好好在山上练兵。豹头山的人马，以后要为我所用！”
李老八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萧无伤，独眼里闪烁着几欲噬人的光泽：“你想夺老子的权？”
萧无伤也不动，只是淡淡笑着看着李老八，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连番碰撞，李老八的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喝了一杯酒，眼睛眯着问道：“老弟，你给个底，这世道这么乱，你打算怎么办？想没想过去把皇帝老儿那龙椅抢过来？咱也上去坐坐？”
萧无伤此时也摸到了这李老八的一些心思，他相信李老八要和自己结拜，固然一方面是如他所说那样，因为自己不杀他。而多半的原因，他就是想借重自己脱离绿林。
说是脱离绿林也不准确，李老八应该是感觉到了世道混乱，想在这乱世中谋一份功业。他说的可能也是真的，以他绿林副盟主的身份，拉拢他的人自然不少。可这李老八，显然并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裳，将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绿林势力，拱手他人。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杜庖陆不做这盟主了让给他，但是看看杜庖陆跟着邓云龙，就知道这前绿林大佬已经有自己的打算，李老八心中有所想，也是很正常的。
若是看中自己，自然是看中了自己身后的栾家，还有自己的声望。就像他说的，女婿自然不如儿子。北麟剑派也不是什么一等一大派，但就是这样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层次，才恰恰需要他李老八的助力！
若是两人合作，那就是真的合作，而不是互相吞并。
李老八需要出身，而他萧无伤，何尝又不是需要人马势力？
栾家让自己在这里应对王占通，北麟剑派虽然在父亲手里，但却并不是自己的，日后是不是自己的也不好说，而且北麟剑派内部也是暗潮涌动，自己并不好插手太多。
这支绿林人马，倒是好用……
萧无伤看着李老八暗暗思忖，李老八也不发一语，两人沉默半晌，李老八忽然道：“兄弟，我手里这支人马，不是不能给你。你的功夫大家也都看到了，估计豹头山也不会没人不服。但是你毕竟根基不稳……我看这样吧，你若是管了豹头山，需要依我两件事。”
萧无伤道：“你说。”
“帮我吞了饮马寨！”
萧无伤心中一惊。
他自然知道饮马寨，江湖上绿林之中，有名气的大寨也就那么些。最厉害的无非就是豹头山，饮马寨和牛头谷。
饮马寨寨主叫王正罡，据传与王占通是本家，借着王占通之力，在绿林中名气颇大。
实际上若论及绿林大佬，王占通才是一等一的人物，但王占通现在雄踞一州，多少年前就已经开始和绿林有意识的撇清关系，渐渐的，也就不再被算进绿林人物之中。
饮马寨位于幽州和并州交界的天马山，与豹头山相距不远。萧无伤心中暗忖，这两寨恐怕早已对对方虎视眈眈。
“好，我答应你！王占通与我有仇，我迟早也要收拾他，先灭了饮马寨，算是给他先送份薄礼。”
李老八点点头，萧无伤道：“第二件呢？”
李老八嘿的一笑，道：“在明年的绿林大会上，夺得绿林霸主之位，一统绿林！”
萧无伤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绿林大会，不由露出疑惑的眼神，李老八解释道：“你不是绿林人，不懂绿林的规矩，这绿林霸主，说白了就是绿林好汉较量武艺的擂台，谁的拳头硬，大伙就叫你一声好汉！面上能过去的事，也都听你的，需要有人住持大局，也请你出马。我大哥杜庖陆就是十年前的盟主，这绿林盟主十年一期，明年也就到时候了。”
萧无伤这才多少有些明白这李老八为何能成为绿林副盟主，显然是沾了杜庖陆的光。
“以你的功夫，要成为这绿林霸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但是老哥我话说在前头，我们可不是要这虚名，你成为绿林霸主后，要带着兄弟们真的一统绿林！”李老八继续道。
萧无伤甚至开始怀疑这李老八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套等着自己，怎么一场冲突，到后来竟然演变成如此结果？他是来送好处的？
萧无伤也不计较许多，端起李老八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道：“好！我答应你！咱们拜把子！”
李老八抚掌大笑，二人倒了酒来，萧无伤命下人杀了一只鸡，点香跪拜天地，就这样拜了兄弟。
拜完之后，李老八站起身来道：“兄弟。老哥我拜把子兄弟不少，可心里真心认的，就只有我杜大哥和你，这样，我连他算在一起和你拜，以后你就是我三弟，行吗？”
萧无伤点点头，道：“好！”
李老八拍拍萧无伤的肩膀，道：“豹头山就是你的了！你什么时候把粮饷给我弄来，我就什么时候开始练兵！”
萧无伤道：“请静候佳音。”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萧无伤命厨房烧菜端酒，二人彻夜对饮，相谈甚欢。
虽然这拜把子有相护利用之嫌，但二人细细一谈之下，萧无伤发现这李老八倒是一个性情耿直之人，粗中有细，与自己脾气倒是十分相合，心中些许忌惮也就抛却，两人一夜闲聊，倒似真是认识了十几年一般。
第二日，萧无伤告知萧震雄，萧震雄对儿子能收伏这绿林大佬十分惊讶，同时又十分高兴，北麟剑派当即摆宴庆祝，连喝三日。三日后，李老八离开北麟剑派，而萧无伤稍作准备，便带着林声谷，和林岩山一道，动身前往药王门。
……
……
……
草长莺飞，绿波荡漾。
沿天武运河顺流而下，沿途江岸风光说不出的绮丽秀美，冥州虽然尚未转暖，但随着渐往南行，气候越来越暖。坐于船舫之内，煮一壶黄酒，炒几个清淡小菜，对酒当歌，观赏沿岸风景，若不是此行乃是为了救人，若不是林声谷还在昏迷之中，此行便是一趟极难忘的赏心之旅。
只是此时，萧无伤等人也只得伫立船头，看着两岸景致如水波划过，心中嗟叹。
行径半月有余，林岩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头发也花白了不少。
萧无伤看着林岩山苍老的样子，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他自小被逐至幽州，没有什么玩伴，倒是在打败林声谷之后，两人倒成为了好朋友，相交深厚，更遑论林声谷整日口口声声叫他师父，两人有师徒之名。此时林声谷落得如此境地，萧无伤心中自是极为难过。
“林长老，你不要太难过了，声谷吉人自有天相，到了药王门，我想一定有办法治他的。”萧无伤出言安慰道。
林岩山站在他身边，看着东岸高山出神，听到萧无伤的话，他勉强笑了一下，道：“希望如少主所说吧。”
萧无伤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林长老请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查到是谁对声谷下手，手刃此人！”
林岩山叹息一声，道：“若是声谷有救，杀不杀此人都无所谓，若是……就算是杀了，那也于事无补。”
萧无伤一滞，知道林岩山此时心境极悲，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进了船舫之中。
一个月的水路之后，船靠岸进入石州地界，萧无伤等人雇了一辆马车，拉着林声谷缓缓朝着贾蜀郡行进。
北麟剑派此行有十几名弟子跟随，除了照应林声谷起居之外，沿途雇用车马，饮食住店，皆是他们负责。是以虽然是长途跋涉，但萧无伤和林岩山并不觉得辛苦。
石州地处大鸢西南，此地异族颇多，与大鸢族人混居百余年，种种奇异风俗服侍，抑或是小吃特差皆与别处不同，沿途萧无伤等人看的眼花缭乱，颇为新奇，林岩山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心境渐渐也就不再那么糟糕。
进入石州第一个大郡，便是最贴近天武运河的天河郡，一行人商议后决定，找一个地方打尖住店，暂时休息几天，然后再赶路。
一行人赶着马车缓缓接近天河郡城，临近城口，便看见城门口站着一大群人，这些人服色各异，穿着打扮也不尽相同，有豪富大贾，也有草莽汉子武者打扮。
这些不同身份的人聚在一起本就是一件怪事，但萧无伤等人远来初到，自然也不便打听，更不想多生事端，便装作看不见，目不斜视朝着城门口走去。
然而刚刚接近城门口，就见这群人一齐看向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然后一个铁塔般壮硕的大汉就迎了上来，拦住了去路。
“喂，对面的朋友，你们是不是北麟剑派的人？”大汉开口说话，嗓门如同洪钟一般。
林岩山与萧无伤对望一眼，心中暗自戒备，一行人停下车马，林岩山问道：“我们正是北麟剑派之人，阁下是谁？”
大汉顿时大喜，咧嘴笑道：“娘的，可把你们等来了！哪个是萧无伤？”
萧无伤心中疑惑，上前一步道：“我就是，你是……？”
大汉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无伤，啧啧道：“真年轻！要不是李老大说话，我还真不信！”说到这里，他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无伤深深行了一礼，道：“石州盘水门、梁王寨、盐帮、六合商业协会、携九曲十八湾、三山十六洞的弟兄，向萧少侠问好！城内已经备好酒菜客栈，恭迎萧少侠大驾！”
说到这里，大汉再次一拱手道：“我叫巴老六，是盘水门门主，见过萧少侠。”
又朝着身后挥了挥手，道：“娘的，快来啊！这是正主！”
一大帮人轰的一下涌了上来，操着各色口音朝着萧无伤行礼，这个说是梁王寨的，那个是盐帮的，还有水牛湾、野猪林、琉璃洞……等等绿林帮派，更是有江湖上颇有些名气的商业协会大贾，掌柜老板，纷纷七嘴八舌的介绍着自己的身份。
萧无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的晕头转向，和林岩山对望几眼也来不及说话，只得拱手还礼，一一礼毕之后，萧无伤问道：“请问诸位好汉，你们是专程在此等我的吗？”
大家一齐望向那巴老六，显然他在此处的身份地位要比别人高一些，这巴老六道：“是的啊，李老大一个多月前就下了绿林贴，说是萧少侠要来，让沿途兄弟们做好接应，我们在这等了大半个月了，你们可是来了！”
“李老大？”萧无伤微一疑惑旋即明白，这李老大说的恐怕就是李老八。
心中莫名感到一些暖意，同时还微微有些吃惊，李老八这绿林副盟主的身份，竟然还有如许能量，能发动这么多门派来迎接自己！虽说这些门派三教九流皆有，大多是贩夫走卒杀猪屠狗之辈，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但这么多帮派聚在一起，却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个……萧无伤何德何能，敢劳驾诸位大驾迎接，诸位的厚意我心领了，更不敢麻烦诸位，还请诸位回去吧！”萧无伤此行乃是来给林声谷治病，自然不愿多招惹是非，这些帮派乌烟瘴气，谁知道聚在一起会有什么事，是以他便出言拒绝。
巴老六一瞪眼，不满的道：“萧少侠，你是看不起我们吗？大家在这里等你这么久，你来了难道连酒都不喝一碗？这要是让绿林上的朋友知道了，不是笑话我们石州绿林好汉吗？！”
“就是就是，萧少侠无论如何要去喝杯水酒，在石州一应吃喝，都由我们负责！”“李老大吩咐的事，我们能不办的漂漂亮亮吗？那岂不是对不起朋友！”“萧少侠，我叫你一声萧老弟，无论如何要给个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