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城南北对称，分为内外两城，内城多是官宦人家，夹杂着巨商，外城则是北边朱门大户，南边小资小户，一条东西走向的未央大道横亘在南北对称的中轴线上。
在外城，这条作为南北分界线的街道还有一个戏称，叫做龙门。意喻简单，南北贫富差距悬殊，许多小资小户毕生奋斗目标便是将家迁到北边去，当然，这也与两边房价有关，只要过了这条街，通常越往北越高，反之，越往南越低。
因此，你若住在南边却能迁居北边，也可以称得上是“鲤鱼跃龙门”了。
外城北边富贾云集，但名气比较大，为人津津乐道的只有四家，分别是冯、陈、楚、魏。
据说这四家完全有资格和实力进驻内城，只是在外城可以免去不少麻烦，比如不必仰人鼻息，活的小心翼翼，过得兢兢业业。当然，必要的打点还是免不了的。可自己独处一隅，在深宅大院里，无论如何奢侈铺张都不必担心引起他人的觊觎。
今日陈府门前聚集了一大批衣衫各异的年轻小伙子，其中最小的约莫十二三，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单就相貌而言，个个属于庸中佼佼。
先前那两个毛姓少年也混迹其间。
“咳，待会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毛九阊混在人群之中，右手虚握成拳，俯身轻咳一声，稍显急促地低声询问身边一直老神在在的毛鸿翙。
“待会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毛鸿翙嘴里说的轻描淡写，可毛九阊分明看到他的小腿肚子在微微抽搐个不停。后者顿时有些头疼，但此时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一会可千万别出什么大岔子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该你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会塞牙！
陈府正门没开，只开了旁边的一扇小偏门，接近午时一刻的时候，门内走出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那张方脸生的板板正正，不苟言笑，看起来就是位不大好说话的主。
“时辰差不多了，你们先排好队吧。”中年男人单手搭眉，抬头看了看天，暖意融融的阳光洒在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如同镀上了一层金箔，竟看起来愈发威严肃穆了。
“嗨，你挤什么挤啊？”本来躁动起来的队伍忽然自发隔离出了一个小圈子。
圈子里面，一个眉眼清秀的高大少年一把揪住了另一个生的虎头虎脑的矮个子少年的衣领。后者此时被衣领拽的脸红脖子粗，可依旧梗着脖子辩驳，“谁挤你了？不就是不小心踩了你一脚吗？”
“呵，不就？你是当真不怕风大闪到了舌头！小子！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大爷我穿的什么鞋？你知道这么一双直挺的云纹锦缎白靴子价值几何吗？”
高大少年口气嚣张，一边趾高气昂地数落一边满脸鄙夷地打量着矮个子少年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
矮个子少年正是毛鸿翙，此刻那个让毛九阊觉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精满脸涨红，不仅哑口无言，而且居然悄声无息地哭了出来。
贫富差距，有时的确不是你装作一脸无所谓就可以忽略的。语言的辩解在实打实的真金白银面前到底有些苍白无力。
“吆喝，你他娘的现在知道掉眼泪博同情了？早干嘛去了？不过，装的还挺像的！”高大少年如此一说，就堵上了不少想要做和事佬的少年的嘴。
毛九阊事先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反而退了几步，是因为担心枪打出头鸟，何况自己在这里未必就真的无所顾忌了。
那个心思缜密，手段歹毒的同龄人可不像是个轻言放弃的孬货。再说，自己不死，他恐怕睡觉都不会安稳。所以，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锲而不舍的派人沿着那千里行迹追踪自己。
而且，他先前以为这位看起来正颜厉色的主事人，应该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惜，事实往往不浮于表面。
少年心里暗叹一声，没法子啊，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放开他吧，有事咱们好商量。”毛九阊几步走上前来，神色恬淡，语气和缓，也算是放低了姿态。
可人家偏偏就是位吃硬不吃软的主。
“嗬，我看你这打扮……啧啧，你俩一伙的吧？”高大少年铁钳般的手掌突然松了一下，然后再次绷紧，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来是手腕有些酸胀了。
“有话好说嘛！”毛九阊移步上前，一手轻飘飘地搭在了高大少年的手背之上。
“我说你……”高大少年刚欲发作，突然脸色骤变，他的耳畔，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嗓音，冰寒彻骨，杀意凛然。同时，那只拽着矮个子少年的手背突然吃痛，自然松开了手掌。
“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
这句痞气十足的狠话虽然仅仅出自一位身形瘦削的布衣少年口中，但高大少年的心里却总觉得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或是简单的恫吓。
“你没事吧？”毛九阊不再去看呆立一旁的高大少年，转身看向一旁满脸泪痕的毛鸿翙。后者，气呼呼的抹着眼泪，显然对毛九阊之前的见死不救耿耿于怀，这么想着，小家伙委屈的眼泪是怎么也擦不完了。
“喂，你不是平日咋咋呼呼的自诩混世魔王吗？怎么还会哭鼻子呢？”毛九阊本想着激他一下就好了，谁曾想，如此一来，小家伙心里更觉委屈，反而哭的更凶了。
少年感觉头疼欲裂，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你叫什么名字？”这时，一直隔岸观火的中年男子突然走了过来。
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少年心中蓦地一紧，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也是个修士，而且绝对属于那种单手即可碾压自己的强人。
“小子毛九阊。”
此话一出，众人皆捧腹大笑，这么奇葩的名字也真是没谁了。
中年男人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最终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两下而已。
若不是这里这么多人哄堂大笑，形成了一种缥缈而微妙的大势，他恐怕都不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毫无征兆地出手了，但是这个速度只要达到洗髓一重天的修士即可轻易躲开。
“砰！”
少年应声飞起，于空中吐了一大口血，摔倒地上之后，他再次用衣袖捂着嘴巴吐血不止。
众人噤若寒蝉，毛鸿翙呆了一下，一时也顾不得哭了，连忙跑过去探查毛九阊的伤势。后者，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地低声打趣道：“你刚才不是还一肚子气吗？现在人家替你出气啦，开心不？”
“我哪有生气？”毛鸿翙还是不愿承认，下意识地还要梗着脖子抬杠，但是他忽然想起毛九阊挨这一巴掌似乎也是因自己而起，便小声道：“你要是现在站起来，我就原谅你不生气了。”
毛九阊听了这话，只觉血气上涌，差点没再喷出一口老血来。
另一边，由于毛九阊在电光火石之间，下意识地选择了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掌拍到了自己身上。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几乎没过脑子的抉择是无比正确的。
中年男人目露疑惑，稍一思忖之后，就转身看向高大少年，和颜悦色地问道：“他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高大少年神色闪躲，言语支吾，“哦，他……他说有话我们好好说。”
“呵呵，你可真是个大脓包啊！”中年男人先是微笑，继而厉色狠声，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下去。
“哼，都散了吧，不用选了，就你们俩了。”中年男人先是用手点了点还躺在地上的毛九阊和半蹲在他身边的毛鸿翙，然后一脚踢开面前捂着脸强忍着抽噎的高大少年，板着脸自顾自的打道回府了。
毛鸿翙有些畏缩的看了看中年男人的背影，嘀咕道：“这工钱咋算哩？不会是故意占我们便宜吧？”
正在跨门槛的中年男人耳朵微动，一脚悬空的身形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重重踩了下去。
毛九阊心惊胆战地看着中年男人彻底消失，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扭头看了眼这个还在竹筒倒豆子，喋喋不休的惹祸精，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是不是待找个机会修理一下？书上不是说玉不琢不成器吗？
少年忽然又想起了他那个活像护崽老母鸡的泼辣不讲理的姐姐，原本稍稍好些的心情蓦然急转直下。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紫烟缭绕的房间之中，方脸的中年男人右手握住左手腕垂于腰间，他就这么恭立在书案前半个钟头了。
一位面容清癯，一身儒衫的书生样男子，正大刀阔斧地挥毫泼墨，但是上好的宣纸上显示出来的字迹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为什么选他俩？不是有个摸不清底细吗？”儒衫男子突然搁笔发问。
“实力低微的小虾米，放在身边反而安全。”中年男人老实回答。
“这样啊，你来看看，我这字怎么样？”
中年男子满头大汗，但是嗫嚅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来。这让人怎么说呢？说实话总归不太好，可是昧着良心恭维这样的字未免也忒难了点吧？
“哈哈，你看你，虽说本公子的字体当世无双，但你也不至于惊出一身汗吧？”儒衫男子自说自话，然后像个乡下老农一般乐呵呵地拢着袖子走了。
中年男人赶忙用手抹去额前汗水，快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