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么一个地方，宛宜最多的一个印象就是那时十三阿哥被禁闭了十年的地方，从那里出来后还为此留下了病根。
可以说这么一个地方，是显然的打上了十三爷的标签。在历史上，康熙四十七的那一年，被关进去的不只是十三一个人，还有大阿哥，哦，不对。因为在清代虽也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人的地位还是分了三六九等。
即便是在宛宜以前的那个时间，也是如此。
皇室的成员犯了错，总不能同那些庶民或是罪人关押在一起吧，慢慢地这就有了养蜂夹道的出现。
作为从前明代养羊的地方，到了清代就变成关押犯错的皇族和宗室。
宛宜一直以为乌拉纳喇的记忆就那么多了，虽里面会有些错乱，但其实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经验，很多她不懂的地方可以从中进行学习。而这份记忆，她曾经想过有早一日有慢慢褪去的可能，却从未想过记忆会增多。
是的，属于乌拉纳喇的记忆在宛宜因为四阿哥被带走六神无主的时候又出来了一部分。而宛宜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养蜂夹道里关押的皇子并不算少，为了太子的事情，是陆续有皇子被关进去又放出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都有。可以说从皇长子到皇八子，除了一个太子，每一个人都进去呆过。
只是因为十三那明显的十年关押以及部分人的错误认知，导致不少人只是把养蜂夹道这个地方和十三阿哥联系起来。
因为有了这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宛宜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记忆中乌拉纳喇的做法是管好四爷府让四阿哥无后顾之忧。
可当时四阿哥不过是被牵连到，去了那里住上三天就回来了。
但这一次呢？
宛宜心里没什么底，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找上了慈宁宫。
苏麻在宫里自然有她消息渠道。
宛宜来的时候，苏麻不等她问，就说道：“四阿哥的事情，皇上很是盛怒。言官指责四阿哥不拿人命当一回事，以人命试药。且这试的是天花，你是经历过那件事情，也该知道其中的厉害。天花一旦没有预防住，传染开来，那可是人人自危的事情。”
“很严重？”宛宜抿了抿嘴，脸色发白。
苏麻拉姑叹了一口气：“三个孩子你若是放心，就放在奴婢这里。上一次坏坏天花的时候，奴婢去了五台山不在宫里，否则也是愿意帮一些忙。“
“苏麻。”宛宜心里有些乱。
“若是真的能成这也是好事，可你要知道即便是皇帝，也是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若是真的有了成果，像你们所想的那样，这是造福社稷的好事。皇上自己也是经历过天花，只是时机不好。”被人发现的时机不好，若是再正式出了结果后，那么四阿哥不但无罪反而是大功一件。
可正式因为时机的原因，其他人不会给四阿哥建立大功的机会。就是康熙那边，也是默认这个情况。
已经是雍郡王了，再上去是什么，雍亲王？那么等后继的皇帝登基后，又要拿什么来赏兄弟呢？
这样的事情，四阿哥能不知道吗？
他肯定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在从一开始就把宛宜给撇开，全面接手，不让她涉及进去。又怕到时候宛宜有说漏嘴的地方，故意在小书房里面做事。
这样的话，若是宛宜偶尔收拾东西不小心瞄到几眼也是合情合理的。
四阿哥的心思他并没有和宛宜讲。
可十多年的相处，宛宜知道她的这个猜想是正确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骄傲的，即便处在这个时代也很好地保护自己。但其实比较起来，她这个自以为是的人比之四阿哥这个本土男更可恶一些。
至少四阿哥是有在努力适应两个人的关系，而宛宜却只是矫情地想着对方无条件地在她的后面摇尾乞怜后，才肯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爱上这个男人。
是的。
她想她是爱他的。
这个男人本来就有他独特的魅力，何况相处这些年，他的遭遇，他的隐忍，他的父爱，他的包容以及他的傲娇，都在宛宜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
她没有办法，如乌拉纳喇氏做的那样，就让他一个人留在养蜂夹道里。
“你想去陪老四？”宁寿宫里的太后听说四福晋求见考虑再三后还是心软让她进来，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么一个请求。
宛宜点头。
“哀家不准。”太后没多想就反对。
宛宜早料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她只是拿眼睛去看苏麻拉姑。
苏麻拉姑长叹气，她其实也是不同意的，说不来不来的，可最后还是跟着过来了，或许是真的人老了，没多少年活了，这心就特别的软。
“她既然要去，就让她去吧。”苏麻拉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那个地方一点准备都没有进去是真正地在受罪。”
“既然知道是受罪，那怎么还让宛宜过去。你去了，你就不管三个孩子们了？你打算把他们都带过去？你是大人身子挺得住，那三个小的能行？还是留在府里？”
宛宜当然不会带了三个小混蛋过去。
养蜂夹道不是旅游的地方，而宛宜也不可能让三个小的留在府里。四阿哥被关进去，之前安分了一阵子的那些女人们说不得又要折腾什么了。
宛宜若是在的话还好，但是她是选择去养蜂夹道，所以这孩子想来想去还是得留在宫里。
只是太后这边是再也不合适。
好在苏麻拉姑揽了过去。
这一会儿早上太后，是希望她和苏麻拉姑能帮忙在康熙面前求情。这两个女人对康熙来说现在最为重要的，宛宜只能希望康熙答应。
或是康熙能透露口风。
太后和苏麻拉姑被梁九功请了进去，宛宜一个人跪在殿门外。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丈夫犯了大错被关起来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起不来的女人。
宫里人都是看碟子下菜的人，梁九功又请了太后和苏麻进去。
或许是真的为难，或许是想让宛宜受苦。
殿内迟迟没有动静，宛宜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双腿都要彻底废了。说不得先不用去担心被关了禁闭的四阿哥，要得先担心自己得膝盖的时候，梁九功才从里面出来。
“四福晋，您起来吧。”
宛宜是起不来，也是着急结果，仍跪坐着问道：“梁公公，皇阿玛同意了吗？”
“四福晋，您起来吧。万岁爷同意了。允了福晋进去，只是福晋，万岁爷说了，您若是进去，再想出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梁九功想着从前的交情好意提醒道：“小主子们的事情，万岁爷亲自点头让苏麻拉姑照顾。”
也就是说宛宜若是真去了养蜂夹道，可以安心一些，至少在苏麻拉姑有生之年内，孩子们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至少实际上，苏麻拉姑的寿命已经快要落下序幕。而宛宜也担心四阿哥会关上数年或是更久。
至少就如那次坏坏出事，她在腹中胎儿和坏坏中间做了选择。如今这个选择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艰难。
康熙没有见宛宜，至少同意了宛宜去养蜂夹道的要求。但这位皇帝终究没有太绝情，宛宜在选择去养蜂夹道之前已经同苏麻拉姑说了之所以要过去的原因。养蜂夹道那里并不是什么绝密的事情，里面的一些环境若是有心的话多多少少都能知道一些。
许是苏麻拉姑在康熙面前提了提，康熙允许宛宜进去后仍旧是享受嫡福晋的份例，毕竟她只是等于“陪坐”禁闭。
宛宜听说了这么一个事情后，也没有其他想法。
总好过两个人进去都要过苦日子的号。
只是梁九功还暗示了一番，所谓的福晋例子，其实并不少。宛宜算了一下，缩缩减减，选了比较便宜的东西，或许能勉强供应两个人的份。
她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同样心里还是抱着哪一日康熙龙兴大悦，放了他们两个人出去。
时间紧急，宛宜跟着苏麻又回了一趟慈宁宫，跟着三个小混蛋呆了半个时辰，宛宜没敢说她和四阿哥的事情，只在临走前单独叫走了坏坏。
坏坏眼眶发红。
他说道：“让好好和暖暖留下来，我陪着额娘去不行吗？”
“不行？”宛宜看着他摇头：“怎么办？阿玛现在有事情不能保护好好她们，坏坏是我们家的小男人，能不能在阿玛和额娘不在的时候保护她们呢？”
坏坏含着眼泪：“能。”
宛宜微微一笑，伸手抱住坏坏低声说道：“额娘就知道我们的坏坏是最棒的。”
“额娘，我们回府不行吗？府里还有张哥哥他们？让他们一起保护好好。”
“不行。”宛宜没办法保证，也顾及不到太多。就是张学临三个人，她也已经让人去通知乌拉纳喇家的人去府里。
狠心忽视背后红着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的坏坏，宛宜走得头也不回。
到了府里，就看到等的着急的大哥、大嫂和五格。
一来一去，时间已经有些不够了。
宛宜没时间细说，匆匆说了情况，把张学临三个人叫了过来，让他们直接跟着马佳氏先回乌拉纳喇府。
星辉和五格打算亲自送宛宜去养蜂夹道。
而在这之前，宛宜还得交代一下府里的事情。
除去被关起来的李氏和宋氏，另外三个人都等在正院里。许是都哭过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见到宛宜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四阿哥的事情。
“福晋，爷没事吧？”
“福晋，爷怎么会被关起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
“福晋，您回来了。”
杂乱的声音吵得宛宜紧绷的情绪有些微要爆炸开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怒火，淡淡地说道：“怎么，听说爷出事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下家了？”
“福晋，您这么说不是在诛我们的心吗？”武碧桃说得委屈，手里举着的帕子来回擦着双眼。
“诛心？”宛宜冷笑一声：“是缺你们吃了，还是缺你们穿了？爷无论如何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哪里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去别处住上一阵子。”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我不放心，打算去陪着爷。”余光瞥见那三人眼里的情绪，宛宜闭了闭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一应事情就如从前，以前那么怎么过日子，往后照旧过着就是。爷的事情不用担心，爷的爵位还在那。就是没了俸禄，我的嫁妆还养得起你们几辈子的锦衣玉食。所以说，后院的女人少一些也是有好处的，你们说呢？”
三个人皆是不敢对视宛宜的眼见，低了低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们也无需担心，往后每隔一阵子，宫里得苏麻拉姑会带了大阿哥他们回府里来住上一日。府里的事情仍旧是让榆嬷嬷和杨嬷嬷负责，我和爷不在，想来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选择这个时候上门拜访，如此你们也绑好各自的手脚，别越界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打发走了心思各异的三个女人，宛宜又去了李氏和宋氏的院子看了一眼，这几日似乎有些安静下来了。
宛宜也没心思继续看，看了看大格格和弘昐，安慰了几句，这才叫来榆嬷嬷等人和苏培盛他们，又请了戴先生帮忙。
这算是把四爷府暂时交托给他们几个人了。
得知宛宜要去养蜂夹道陪四阿哥，榆嬷嬷等人心疼得不行，嘴里不敢说不让她去的话，只是在行李上做了准备。
戴铎和苏培盛则是暗暗佩服这个四福晋。
同享福的人不少，共患难的却不多，而且还是这个本来可以继续享福的人主动去求来的。
整个京城就是一个胡同城。
到处是胡同，人走在里面若是有不熟悉的，很容易就像是进了迷宫一样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而养蜂夹道知识其中的一条胡同。
胡同口看起来普普通通地，就像是其他无数得胡同口一样，看着并不起眼，但是一旦迈入，就会发现内里森严。
外面没有的守卫全在里面。
胡同幽深狭长，两边是高高的墙头，宛宜估摸了一下大概是有两米多高了，不只是如此，这墙上面还插了碎瓷，纵使里面的人想法子翻墙出来也要见点血。别说翻墙出来，只有一条进出胡同的路。
而那条路上藏着许多的守卫。
进去不容易，想要出来也难。
这些守卫起先只是做简单的防卫工作，怕里面的人跑出来，后面就渐渐演变成顺带保护里面的人。
毕竟这里头关押着的不是宗室就是皇子。
若是自然地病逝老死那就算了，可若是人为或是意外得病逝，那可就严峻了。
宛宜从马车上下来，走近胡同里面。
身后跟着的是苏培盛和红日，红日来了一趟这里之后，就要带着小喜子进宫去。宛宜已经请十阿哥帮忙到时候带了他们两个人进宫去。
她这一进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在胡同口的时候，宛宜的脚步迈得艰难，可一旦置身其中，四周都是高耸的墙壁后，宛宜却是突然平静了下来。
梁九功站在宛宜的前面。
宛宜微惊：“梁公公，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九功笑道：“奴才来送福晋进去。”
宛宜看了一眼把手的侍卫，心下了然，回头看了苏培盛和红日一眼说道：“我知道规矩，她们只是帮我送了东西进去。”
其实这里面人不少，就算用不到侍卫，梁九功其实也带了几个太监，完全可以接手苏培盛和红日手里的东西。
但梁九功只是笑了笑，同那侍卫说了什么，才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宛宜从他身边经过，又轻声说道：“一起进去可以，但也得和奴才一起出来。”
宛宜点点头，朝梁九功感激地一笑。
她这也是没办法。
有关种痘的事情，四阿哥是真的瞒了她，宛宜最多只是知道了进程的情况，可外面的那些事情，她一概不知道。
这世界上唯一知道的应该就是四阿哥和……对了，小黄太医呢？
宛宜觉得自己似乎疏忽了。
她忘记了小黄太医的事情。
不，或者说是康熙那边都在隐瞒下黄太医一家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至少目前为止被牵扯进去的人只有四阿哥一个人。
难道是等后招？
宛宜抱着不解，跟着梁九功往胡同的幽深处进去。
越走越是里面，越走里面越是寒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明明是六月的季节，胡同外面还是酷夏，到了这里却是已经有了深秋的感觉。
宛宜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浑身哆嗦了一下。
红日着急地想要解开包袱，被宛宜拒绝。
她们只有三个人进来，人手不足，就是宛宜自己身上都背着两个包袱。这条胡同并不是无边无际，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宛宜很快就站在了一道狭小的院门前。R1152
